长三角万亿之城，迎来人口拐点？

每经记者｜程晓玲    每经编辑｜刘艳美    

头部城市人口格局正加快洗牌。

近日，万亿城市2025年人口数据陆续出炉，包括重庆、北京、天津、南通、烟台等多个城市常住人口增量为负。

从目前已公布数据看，南通是万亿城市中人口减少最多的一个，也是长三角唯一人口负增长的万亿城市。

事实上，作为江苏经济第四城，南通户籍人口负增长趋势已持续多年，近年常住人口保持微增，主要依靠人口机械增长维系。

眼下，南通常住人口十余年来首度负增长，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其人口净流入已不足以补位人口自然减少与外流的双重缺口。

更重要的是，放眼长三角，上海大都市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破壁协同。区位重塑的历史性机遇背后，亦潜藏“失血”加速的危机。

南通市政协此前公布的一份专题会发言材料直指，“南通在活力人口比例、研发投入占比、高新技术企业数量以及每万人拥有发明专利数等指标方面都低于大都市圈的平均水平，与南通占大都市圈8.6%的经济总量份额并不匹配……”

已然喊出迈向“下一个万亿”的南通，拿什么在这个强手林立的“世界级”大都市圈中站稳脚跟？

危机

南通市统计局公布的2025年统计公报显示，全年实现地区生产总值12801.5亿元，比上年增长5.3%。

不同于往年，这份统计公报没有公布常住人口总量、增量及增速相关数据。仅在“综合”部分透露：按常住人口计算，人均地区生产总值16.6万元，增长5.5%。

若按“人均GDP=GDP总量÷年平均常住人口（年初常住人口与年末常住人口的平均值）”推算，2025年南通年平均人口约为771.17万人。再根据其年初（2024年末）常住人口775万人反推，可计算得出南通2025年末常住人口为767.34万人左右。

这一人口总量，相比其上一年减少了超过7万人，在已公布数据的万亿城市中减少最多。

就在前不久，江苏公布2025年常住人口为8318万人，比上年减少8万人。这是全国经济第二大省江苏自1978年以来的首次人口负增长，成为继山东、河南、四川之后又一个迎来人口拐点的经济大省。

相较之下，南通去年人口减少总量几乎与全省相当，形势不容乐观。而同期，除南通以外的4个江苏万亿城市——苏州、南京、无锡、常州，去年依然保持人口正增长，增量分别为6.07万人、6.15万人、3.24万人、2.94万人。

值得注意的是，这还是南通自2010年来首次出现常住人口负增长。

当地统计年鉴数据显示，南通户籍人口早在2015年开始持续负增长，从766.77万人降至2024年734.83万人，减少超31万人。其常住人口则在2015年首次反超户籍人口，多年来保持微弱增势，人口增量多在0.5万~1万人区间徘徊。

持续多年的人口微增趋势，何以在去年转负？

深入剖析南通的人口增长结构，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处于自然增长为负、机械增长拉平，才勉强支撑人口净增的态势。

作为全国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地级市，南通在1982年就率先进入老龄化社会，比全国提早了17年，规模大、发展快、空巢多、高龄化等趋势明显。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南通市60周岁以上人口231.87万人，占常住人口的30.01%。截至2024年底，南通市60周岁及以上户籍老年人口达266.8万、占比36.33%。

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在南通，每3个人中就有1个是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

超高老龄化叠加低生育率，随之而来的便是持续下行的人口自然增长率。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4年，南通户籍人口自然增长率从-4.03‰跌至-6.47‰，人口自然增长合计减少超20万人。

同期，南通每年常住人口规模增量在0.15~1.05万人之间。背后的巨大缺口，正是源于与日俱增的“自然减员”。

“硬伤”

不过，人口整体负增长时代，主要依靠机械增长维系人口增势的城市不在少数。凭借政策、产业和就业机会等大力吸引外来人口，早已成为头部城市“抢人”的主战场。

身处长三角这一天然人口“磁场”，最先迎来“拐点”的万亿城市，为什么是南通？

时间倒回几年前，在2021年初南通官宣迈入“万亿俱乐部”时，就曾引发外界质疑——有媒体盘点新晋“万亿之城”，对比面积、人口、一般预算收入、工业总产值等数据后发现，南通是唯一的人口净流出城市。

“人气不足”，几乎成为这座长三角经济强市挥之不去的“硬伤”。

图片来源：新华社

对于经济体量与人口数量匹配度不高的问题，有专家曾分析，这与南通特殊的产业结构有关。作为全国著名“建筑之乡”，南通建筑从业人员一度多达100万人左右，工程项目遍布世界各地。但在统计中，他们大多属于“流出人口”。

除此之外，显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翻开南通产业版图，以建筑、纺织为代表的传统产业举足轻重。据统计，传统产业在南通工业体量的占比超过半壁江山，贡献了60%的产值和利润。

其中，南通建筑业2024年完成总产值12476.6亿元，总量稳居江苏全省第一。不过近年来，面对房地产业下行压力，建筑业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和挑战，南通亦遭受重创。南通市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南通建筑业总产值同比下降12.9%，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降7.7%。

与此同时，这座占据全球家纺产品过半市场份额的产业重镇，也正经历产品缺乏创新、品牌溢价不足、利润率挤压等带来的转型阵痛。

传统产业亟待“焕新”，新兴产业带动不足，共同成为南通经济大盘的拖累因素。

2025年，南通GDP为12801.5亿元，实际增长5.3%，但名义增速仅为3.1%，在江苏13个地市中垫底。今年一季度，南通GDP为3171.1亿元‌，实际增长5.5%‌，分别比全国、全省高出0.5、0.1个百分点。但从名义增速看，其一季度GDP增量仅45.8亿元，名义增长1.5%，在29个GDP万亿城市中位列倒数第三，并再度在全省垫底。

另一边，隔江相望的苏州、上海等城市，则凭借极具潜力的新兴产业布局与就业机会等持续加大对周边人口的虹吸，进一步加剧南通的人口压力。

转机？

根据近日发布的《中国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2026》，南通在“2025年中国最具人才吸引力城市100强”中位列第30名，苏州、南京、无锡三城均跻身前十强，常州排名第22位，南通位居江苏5个万亿城市最末位。

眼下，新考验已接踵而至。

有观点指出，随着上海大都市圈加速推进，包括南通在内的长三角城市将迎来改写“命运”的关键窗口期。借势“起飞”亦或“失血”加速？能否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差异化突围路径，成为赢得未来主动的关键。

南通将目光瞄准“向海发展”，并将其视为奔赴“下一个万亿”的最大增量。这一“押注”未来的谋局背后，不乏深层考量。

图片来源：新华社

从地理区位看，作为江苏唯一滨江临海的城市，南通与上海、苏南隔江相望，早在1984年就成为全国首批14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处于陆海内外联动、东西双向互济的枢纽位置。近年来，长江经济带发展、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等重大战略在此叠加交汇，“左右逢源”“靠江靠海靠上海”，一度成为当地引以为傲的发展优势。

从发展空间看，南通海域面积8949.19平方公里、约占江苏全省1/4，沿海岸线276.44公里、约占全省1/3，沿海未利用建设用地总规模近13万亩、开发强度低于20%。

从产业基础看，2024年南通海洋生产总值达2606亿元，占江苏全省1/4；2025年全市涉海产业规模突破万亿元。近年来，中天绿色精品钢、中石油蓝海新材料、惠生海工等百亿级项目相继落户，总投资近2500亿元的涉海重大项目正加速推进。

在此背景下，南通出台《关于深入推进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率先组建海洋发展局，构建“3+2+2+X”现代海洋产业体系，重点打造海洋装备之都、先进材料蓝海、新型能源绿岛三大涉海产业地标。

这其中，船舶海工被寄予厚望。

公开资料显示，南通近年来在船舶海工领域持续发力，已形成从修造船、高技术船舶到海工装备、高端配套协同发展的完整产业生态，先后建成交付重型自航绞吸船“天鲲号”、2.4万标箱级超大型集装箱船、极地探险邮轮、智能FPSO等一批“世界最大”“全球首制”行业重器。

2025年，南通船舶海工产业实现总产值超2200亿元、同比增长6.6%，船舶制造、海工装备产业规模在全国的占比分别达到1/8、1/3。

向海图强，南通的“雄心”，是将这一产业地标推向“世界级”。

根据此前印发的《南通市推进新型工业化2026年专项行动方案》，南通将实施新型工业化“十大专项行动”，到“十五五”末，基本建成富有江海特色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其中明确提到，“加强与上海长兴海洋实验室等创新平台合作，协同打造世界级船舶海工产业集群”。

“大船出海”，又能否成为这座万亿城市扭转局面的转机？